饲养动物致人损害,责任应由谁承担?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侵权法
    【出处】微信公众号:高杉LEGAL
    【写作时间】2019年
    【中文关键字】饲养动物侵权;赔偿责任
    【全文】

      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章规定,是指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时,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承担的侵权责任。该类型案件的归责原则包括无过错责任原则、过错推定责任以及混合责任,免责、减责事由在一般情形下为被侵权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
      一、前言
      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十章规定,是指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时,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承担的侵权责任(参见程啸:《侵权责任法》(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620页)。
      以宠物狗为例,随着社会进步、经济发展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狗在城市中看家护院的功能正在逐渐消失,而更多地成为人们消遣娱乐、追求生活质量的一种标志,以至于有了从“动物”到“宠物”的衍变。
      但随着城市养狗热的持续升温,也出现了一些新的社会问题。最为严重的是,狗咬伤人的事例在各个城市屡有发生(参见全国人大法工委民法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解释与立法背景》,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00页)。例如,在某网上案例库输入关键词“狗”“咬伤”,检索到的结果为7261条,其中,关键词为“健康权”的结果为1217条,关键词为“身体权”的结果为727条,关键词为“生命权”的结果为577条(注:最后检索时间为2018年12月10日9时30分)。而我国也是世界上受狂犬病危害最严重的国家之一,狂犬病一直位列我国各类传染病报告死亡数的前五位(参见卫生部、公安部、农业部、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中国狂犬病防治现状》,2009年9月22日)。
      本文拟从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归责原则、责任主体及构成要件、减责及免责事由以及在司法实践中的责任承担问题等几部分对该类型案件进行分析。
      二、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归责原则
      (一)无过错责任原则
      1.一般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归责原则
      《侵权责任法》第78条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本条规定了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在一般情形下的归责原则,即无过错责任原则。只有在证明被侵权人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损害结果的情形下,才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例: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2民终2348号民事案件)。
      2.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案件的归责原则
      《侵权责任法》第82条规定:“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原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本条规定,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下,原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对损害结果承担无过错责任(例:甘肃省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武中民终字第200号民事案件)。
      3.适用绝对责任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归责原则
      一是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例: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5民终7304号民事案件)。《侵权责任法》第79条规定:“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二是禁止饲养的烈性犬等危险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例:广东省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9民终253号民事案件)。《侵权责任法》第80条规定:“禁止饲养的烈性犬等危险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在这两种情形下,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中的绝对责任。即使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也不能据此减轻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承担的责任。需要说明的是,根据多地颁行的地方性法规、规章的相关规定,饲养烈性犬的行为一般而言也属于违反管理规定的行为。《侵权责任法》第80条对此进行专门规定,也体现了立法对于饲养烈性犬行为更为严格的规制。
      (二)过错推定责任
      《侵权责任法》第81条规定:“动物园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园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根据本条规定,动物园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案件,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中的过错推定责任。即动物园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时,动物园一方只有在证明其尽到管理职责的情况下才可以免于承担责任(例: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6)新31民终408号民事案件)。
      (三)混合责任
      《侵权责任法》第83条规定:“因第三人的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请求赔偿,也可以向第三人请求赔偿。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赔偿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根据本条规定,在第三人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案件中适用混合责任,即对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对第三人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例: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2016)内22民终231号民事案件)。在这种情况下,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与第三人实际上承担的是不真正连带责任。
      三、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责任主体及构成要件
      (一)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责任主体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章之规定,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的责任主体为动物的饲养人、管理人或第三人。
      动物的饲养人一般是指动物的所有人,即对动物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的人。动物的管理人是指实际控制和管束动物的人,管理人对动物不享有所有权,而只是根据某种法律关系直接占有和控制动物(参见全国人大法工委民法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解释与立法背景》,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04页)。例如国家设立的动物园,又如因借用合同、保管合同等法律关系而对动物负有管理职责的相关主体。第三人是指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以及被侵权人之外的人。
      (二)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构成要件
      1.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情形下的构成要件
      在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构成要件主要有两点,一是致害动物为饲养的动物,二是饲养动物造成了他人损害。
      第一,关于饲养动物的界定问题。在实践中,饲养的动物一般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种情形:
      1.家庭因生活需要而饲养的家畜和家禽,如狗、猫、牛、羊、鸡、鸭等动物(例: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徐民终字第3410号民事案件)。
      2.工厂、酒店等生产经营场所因安全等需要而饲养的动物,如用于看门的犬只(例: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9民终497号民事案件)。
      3.宠物店因销售目的而饲养的各类动物,如宠物猫、宠物狗等动物(例: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焦民二终字第00016号民事案件)。
      4.农场、养殖场等因生产经营目的饲养的各类动物,如山羊、奶牛等动物(例: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5)三中民终字第02310号民事案件)。
      5.旅游景区(除动物园外)因营业需要饲养的各类动物,如马匹等动物(例:陕西省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咸中民终字第01145号民事案件)。
      6.相关机构因从事特定教学目而的饲养的动物,如因马术表演等教学需要饲养的马匹等动物(例: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终3265号民事案件)。
      此处需要注意的问题是:一是根据《侵权责任法》在此处的规定,饲养动物必然不包括野生动物;二是鉴于动物园动物致害责任已由《侵权责任法》第81条专门规定。且根据该条规定,动物园动物致害责任在归责原则方面适用过错推定责任。因此,本文在此处认为,在适用无过错责任的一般情形下,饲养动物并不包括动物园饲养的动物;三是关于军用、警用以及专业表演团体、科研机构等单位因工作需要饲养的动物是否属于此处的饲养动物问题,《侵权责任法》并未进行规定,而我国部分城市颁行的养犬管理条例对此作出了特别规定。例如,《兰州市养犬管理条例》第2条第2款规定:“军事机关、公安机关以及动物园、科研机构等单位因特定工作需要饲养犬只的,按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执行。”又如,《广州市养犬管理条例》第2条第2款规定:“军用、警用犬只以及动物园、科研机构等单位因特定工作需要饲养犬只的管理,不适用本条例。”根据最高院的观点,在解释上应当将军用、警用以及专业表演团体、科研机构等单位因工作需要饲养的动物纳入本条所称的“饲养的动物”;否则《侵权责任法》对社会生活的调整将出现漏洞,从而不利于对相关生活秩序的规范(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531页)。本文在此处赞同这一观点。在司法实践中,也有观点认为此种情形下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6条规定的一般侵权行为而非适用第十章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相关规定(参见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终3265号民事案件中,二审过程中合议庭的少数观点)。
      第二,关于损害的问题。饲养动物造成他人损害,包含两层意思:首先,该饲养动物的行为是导致他人损害的原因,即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其次,该饲养动物给他人造成的损害是因该动物特有的危险所致。这种危险性究竟来源于动物的本性,还是因动物受外界刺激而作出的自然反应,无关紧要(参见程啸:《侵权责任法》(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624页。相似观点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531页)。
      当前,司法实践中部分案件裁判观点的精神也体现了这一点。例如,在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镇民终字第1536号民事案件中,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动物致害之所以成为特殊侵权,主要是因为动物具有危险性,而危险性并不仅表现为咬伤、抓伤等情形,因饲养动物导致被侵权人受到惊吓、恐吓而出现心理恐惧并因此诱发其他损害时,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涵括于“造成他人损害”的范围。本案中,方玉霞饲养的狗体型较大,其叫唤及向前跑动的行为,足以对80多岁的老年人仲秀芳造成危险性,考虑到狗与仲秀芳之间的距离,足以致仲秀芳受到惊吓而出现心理恐惧,在此情形下,往后退并跌倒在地而造成损害。故该动物的行为造成了仲秀芳的损害……。”笔者认为,本案中人民法院的观点应属恰当。
      而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5607号民事案件中,2013年10月18日,原告毛波的车辆被一只从楼上掉下的黑色泰迪犬砸中,造成了车辆损坏。经审理查明,该犬为被告邓聪所有。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二条、第八十三条的规定,即使被告家的泰迪狗已于事发前丢失,被告亦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责任法》第82条规定的遗弃、逃逸动物致害以及第83条规定的第三人的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作出了裁判。笔者认为,这一裁判观点尚值得商榷。因为本案中被侵权人的车辆损坏原因为致害泰迪犬意外从高空坠落造成,而这并非因为动物特有的危险性所致。因为动物从高空坠落造成他人损害和其他不具有生命的物件坠落致害从本质上而言是一样的,且动物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第85条规定的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因此,笔者认为该类型案件可适用《侵权责任法》第6条规定的一般侵权行为进行处理。
      另外需说明的是,此处的损害,既包括人身损害,也包括财产损害。人身损害的典型案例如猫抓伤他人、狗咬伤他人(例: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荆州中民二终字第00076号民事案件),财产损害的典型案例如饲养的动物损毁他人种植的经济作物(例: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2民终563号民事案件)。
      在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案件以及适用绝对责任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由于这几类案件同样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因此除需满足上述要件外,还需分别满足饲养动物处于逃逸、被遗弃期间,动物饲养人、管理人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以及动物饲养人、管理人饲养了禁止饲养的烈性犬这几项要件。
      2.适用过错推定责任情形下的构成要件
      根据上文,《侵权责任法》第81规定的动物园动物致人损害案件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情形下的过错推定责任。动物园动物致人损害案件的要件需满足:致害动物为动物园饲养的动物,造成了他人损害。《城市动物园管理规定》第2条第1款的规定:“本规定适用于综合性动物园(水族馆)、专类性动物园、野生动物园、城市公园的动物展区、珍稀濒危动物饲养繁殖研究场所。”此外,动物园动物实施加害行为的地点应该限制在动物园作为管理主体所实际控制的区域范围之内。首先,该区域应当限制在动物园内。其次,对于动物园在运送、转移动物途中受动物园所控制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亦应适用本条的规定(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541页)。在这种情形下,由于动物园的过错为法律所推定,因此动物园一方只有证明自身尽到管理职责才可免于承担责任。还需说明的是,在动物园动物致害案件中,被侵权人不仅包括动物园游客,也包括动物园工作人员(例: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黑01民终5456号民事案件)。
      3.适用混合责任情形下的构成要件
      根据上文,《侵权责任法》第83条规定的因第三人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案件适用混合责任。在这种情形下,除应当满足致害动物为饲养的动物以及饲养动物造成了他人损害两项要件外,还需满足因动物饲养人、管理人及被侵权人之外的第三人的行为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在这种情形下,如果第三人具有过错,则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
      四、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减责及免责事由
      (一)减责、免责事由的适用问题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78条之规定,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免责、减责事由为:被侵权人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该法第三章“不承担责任和减轻责任的情形”中第26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第27条规定:“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第28条规定:“损害是因第三人造成的,第三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可知,《侵权责任法》对于减免责事由的规定采用了“一般规定+特别规定”的模式。因此,这里便产生了关于减免责事由的一般规定和特殊规定的适用问题。根据程啸老师的观点,在适用《侵权责任法》对免责事由的规定时,应先适用特别规定;无特别规定时,再适用一般规定。倘若特殊规定中已经排除了一般规定的适用,自然不能再适用一般规定中的免责事由(参见程啸:《侵权责任法》(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296—第297页)。在此处,作为一般规定的《侵权责任法》第27条与作为特殊规定的第78条,均把被侵权人故意作为免责事由,因此,被侵权人故意作为免责事由在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的适用并无争议。此处主要讨论该类案件中的减责事由,即在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减责事由应适用被侵权人具有一般过失还是重大过失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2009)(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131条规定:“被侵权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该条规定了侵权案件中的过失相抵原则。但《民法通则》并未解决过失相抵原则仅仅适用于以过错责任为归责原则的一般侵权案件,还是同样适用于部分以无过错责任为归责原则的特殊侵权案件。后出台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2条第2款规定:“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规定确定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时,被侵权人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因《民法通则》第106条第3款就侵权案件的无过错责任进行了规定,因此《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在这里明确了:对适用无过错责任的特殊侵权案件,被侵权人具有重大过失属于法定的减责事由。
      《侵权责任法》颁行后,最高人民法院在对该法第26条过失相抵的释义中同样指出:“由于《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条的规定与本条规定并不存在理念和规则上的冲突,在理解和适用本条时,该司法解释仍然具有很好的实践意义。本条有关过失相抵原则在适用中的限制,是指在适用无过错责任的特殊侵权场合,过失相抵原则适用所应当考虑的受害人的过失,应当限于重大过失。受害人为一般过失的,不应减轻加害人赔偿责任(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205页)。”而根据《侵权责任法》第78条之规定,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在一般情形下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因此结合该条规定,被侵权人具有重大过失在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案件中应当作为法定减责事由予以适用。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对于适用过错推定责任的动物园动物致害案件,最高院观点认为在被侵权人具有一般过失和轻微过失的情况下也可适用《侵权责任法》第26的一般规定进行过失相抵,举证责任由动物园负担。对于适用混合原则的因第三人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案件,减责事由应当限于被侵权人具有重大过失(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544、第558页)。
      综合上文,本文在此处的结论为:第一,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免责事由为被侵权人具有故意,此处可同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8条和第27条;第二,在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该类型案件中,减责事由为被侵权人具有重大过失而非一般过失,此处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8条,排除第26条的适用。在适用过错推定原则的动物园动物致害案件中,减责事由包括被侵权人的一般过失和重大过失,可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8条和第26条;第三,《侵权责任法》第83条规定的因第三人的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责任案件与《侵权责任法》第28条规定并不一致,在此情况下动物饲养人、管理人仍要承担无过错责任。因此,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排除第28条即第三人原因作为免责事由的适用。至于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赔偿后是否向第三人追偿,在所不问。
      (二)被侵权人故意及重大过失的认定问题
      一是被侵权人存在故意的认定。首先,该类型案件中被侵权人存在故意的情况极为罕见。因为根据一般常理,被侵权人主动追求被动物伤害的情况在实践中几乎不可能发生。根据最高院的观点,只有在被侵权人实施窃取他人饲养动物或者动物饲养人、管理人已经对特定私人场所内有饲养动物及其可能发生的危险后果进行了警示并已采取了相应的防范措施,但被侵权人仍然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进入该特定场所等极端情况下,才能够视其存在故意,并免除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的赔偿责任(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527页)。
      二是被侵权人是否存在重大过失,应当主要从动物自身的危险性以及诱发动物危险行为的可能性角度去评判(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527页)。《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2条第1款第1句规定:“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即被侵权人的重大过失,既包括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也包括对损害结果的扩大存在重大过失。另外需说明的是,被侵权人的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行为必须是同一损害发生(即被侵权人因涉案动物所致的损害)或者损害结果扩大的原因,而非对其他类型损害发生的原因。如果不强调同一损害的问题,便无法在此处正确区分和适用过失相抵和因果关系中断的问题。例如,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3民终1168号民事案件中,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侵权人的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行为必须是同一损害发生或者损害结果扩大的原因。本案中,案发当天,被上诉人用砖块砸穿上诉人家的小房石棉瓦而被公安机关以故意毁坏财物进行行政处罚的事实客观存在,但是,被上诉人的该故意行为与被狗咬伤这一损害发生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上诉人以此主张免除其赔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
      重大过失在司法实践中的认定,一般包括但不限于以下类型:
      1.动物饲养人已经对特定私人场所内的饲养动物及其可能发生的危险后果采取了相应的防范措施,被侵权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进入特定场所,致使受到动物的伤害(例: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昌中民一终字第1010号民事案件)。
      2.被侵权人对动物实施挑逗等行为,致使其受到动物伤害(例: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6)渝05民终7910号民事案件)。
      3.被侵权人在动物园实施翻越护栏喂食等违反动物园管理规定的行为,致使其受到动物伤害(例: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6)新31民终408号民事案件)。
      4.被侵权人未采取有效措施,致使损害结果进一步扩大(例: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4)塔民一终字第402号民事案件)。
      5.被侵权人在宠物店忽视相关警示与具有相当危险性的宠物过度接近,致使其受到动物伤害(例: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焦民二终字第00016号民事案件)。
      6.被侵权人在遛狗过程中,主动实施相关行为或放任自己饲养的动物与他人饲养的动物嬉戏玩耍,在此过程中受到人身损害(例: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终3255号民事案件)。
      7.被侵权人不注意安全行驶与动物相撞,进而受到动物伤害(例: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09民终316号民事案件)。
      8.被侵权人的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致使被侵权人受到动物伤害(例: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昭中民二终字第594号民事案件)。
      9.被侵权人与动物未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致使其受到人身损害(例: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1民终5292号民事案件)。
      10.被侵权人未对周围环境尽到足够的观察义务致使其受到人身损害(例:辽宁省抚顺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抚中民终字第00461号民事案件)。
      此处还需说明的是,当前部分地区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中,将被侵权人不存在过失、存在一般过失乃至轻微过失也认定为重大过失,如上文中后几项列举的被侵权人的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被侵权人未与动物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未对周围环境尽到足够的观察义务而导致受到动物伤害的情形。笔者认为,类似的裁判观点是值得商榷的。在被侵权人的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的情形下,被侵权人为受害人本人而非被侵权人的监护人,只要被侵权人本人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便不应据此免除或减轻动物饲养人、管理人的责任。而在被侵权人未尽到充分的注意义务、未与动物保持足够距离而被动物伤害的情形下,其行为应属一般过失,不宜据此减轻动物饲养人、管理人的责任。在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3民终3301号民事案件中,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依据本院查明事实能够证明,赵桂红进入该场所……被拴在开放性棚屋内狗咬伤。虽然赵桂红在该经营性场所寻人过程中未细致查看棚屋巷内环境有一定疏忽,但尚不足以构成重大过失……。”笔者认为,本案中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值得赞同。
      五、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在司法实践中的责任承担问题
      (一)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责任承担问题
      根据上文,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主要包括三类,即一般情形下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案件以及适用绝对责任情形下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以下将分别进行分析。
      1.一般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责任承担问题
      一般情形下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应主要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8条规定进行裁判。即在被侵权人对损害结果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应由动物的饲养人或管理人就损害结果承担全部责任。
      以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2民终2348号民事案件为例,2016年7月28日,原审原告王改珠经过在某商贸城门前时,被原审被告周俊华饲养的狗撞倒后受伤。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王改珠所受伤害系因周俊华饲养的狗触碰导致并无争议,因结合全案证据,王改珠在本案中并不存在挑逗等触发动物危险行为的情形,周俊华亦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王改珠在本次事故中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一审法院认定周俊华在本案中承担全部责任并无不当……。”
      笔者认为,该案中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应属恰当。一般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即无论动物的饲养人或管理人是否具有过错,被侵权人一方均无需进行证明。司法实践中,在相当数量的该类型案件中动物的饲养人或管理人往往以被侵权人存在对致害动物的挑逗、攻击等行为提出抗辩,但只要责任主体未能举证证明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便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2.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案件的责任承担问题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82条的规定,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原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侵权责任。
      以甘肃省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武中民终字第200号民事案件为例,2013年8月9日,原审被告苏永玉将其饲养的两头牛送到原审被告马由苏经营的屠宰场后,公牛受到惊吓后从屠宰场逃逸,当日窜到原审原告臧辉家的日光温棚中将臧辉抵伤。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从责任主体的角度而言,动物的所有人或实际控制管束动物的人是动物致人损害的责任主体……而现已查明的事实是上诉人苏永玉将牛运至被上诉人马由苏的屠宰场、在双方进行交接的过程中发生牛逃逸的事件。因此,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上诉人苏永玉或被上诉人马由苏都负有对牛妥善控制和管束的义务,上诉人苏永玉不能以将牛拉至屠宰场即推卸对牛的管控义务,被上诉人马由苏亦不能以尚未接受牛而推卸责任……。”
      笔者认为,本案中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应属恰当。在该类型案件中,动物的原饲养人或管理人承担责任的法理基础在于其饲养行为开启了逃逸或被遗弃动物致害的危险源,因而对社会公众造成了不特定的风险。在本案中,原审被告苏永玉饲养的牛被送到原审被告马由苏经营的屠宰场后逃逸,在此过程中,二被告在交接过程中分别作为动物的饲养人和管理人,当然对逃逸的牛负有妥善管理和控制的义务。但其未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控制逃逸动物,因此应当对损害结果承担赔偿责任。
      此处,还需要对流浪动物致人损害时投喂者是否需要担责的问题进行说明。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终字第16207号民事案件为例,2012年6月4日11时左右,原审原告肖淑贞在某小区遛狗时被原审被告乔新玉投喂过的一只流浪猫抓伤。人民法院在二审中认为:“《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对于被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而需承担侵权责任的主体为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对此本院认为,可以将饲养人解释为作为所有人的保有人,管理人解释为所有人以外的保有人。在认定责任主体过程中,应综合考虑如下两项标准。第一、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使用动物……第二、对动物的决定权……从本案过程来看,流浪猫的特性就是无主、长期在野外生存,而乔新玉投喂行为是基于对动物的帮助行为,即使其长期投喂,亦不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或占有,亦无对流浪动物的控制力,原审法院基于乔新玉的投喂行为而判决其承担管理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乔新玉所居住的房屋门口即肖淑贞被抓伤的地点,亦为其所在小区的公共通行道路。而流浪动物的天性决定了其会向有利于其生存的地方聚集,乔新玉长期投喂流浪猫,尤其是在其家门口的公共通道附近的固定投喂行为,在其生活社区的公共环境中形成了一个流浪猫获取食物的固定地点,导致了流浪猫的聚集,而流浪动物的不可控性及自然天性,在没有得到有效控制的前提下必定会给社区的公共环境带来危险……此危险影响与肖淑贞受伤之间存在因果联系,故乔新玉应承担相应责任……。”类似案件还可参见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1民终11263号民事案件。
      对此问题,程啸老师认为,乔某长期投喂流浪猫的行为与肖某的损害之间并无因果关系。首先,乔某的投喂行为会使流浪猫因在公共通道获取食物而聚集,但并无足够的证据证明这种聚集给公共环境制造了危险。本案受害人肖某并非行经流浪猫聚集时受流浪猫之攻击而受伤的,也非因流浪猫之争斗被殃及。事实上,在乔某投喂流浪猫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该小区都没有出现过任何行人因流浪猫之聚集而遭受损害的事实……最后,流浪猫确有不可控性及自然天性,然而将其归咎于投喂者,显然不符合我国法律之规定……就本案而言,既然二审法院已经将投喂人乔某排除在危险责任主体之外,则作为饲养动物致害责任基础的动物之不可控性与自然天性就不能再归咎于投喂人。即便要有人为肖某的损害负相应的赔偿责任,依据《侵权责任法》第82条,那也是致害流浪猫的原饲养人或管理人,与乔某无关……(参见程啸:《侵权责任法》(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627-628页)。因此程啸老师认为,本案中乔某对被侵权人的损害结果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文在此处赞同程啸老师的观点。笔者亦认为,本案中投喂人投喂动物的行为属于转移危险源而非增加危险源的行为,投喂人对动物并无实际控制力,因此不应对损害结果承担赔偿责任。
      3.适用绝对责任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责任承担问题
      第一,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责任承担问题。
      根据上文及《侵权责任法》第79条规定,在此种情形下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中的绝对责任,即使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也不能据此减轻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承担的责任。此外,根据最高院的观点,个案的情况千差万别,在处理一些极端个案中,还是应当从实现立法目的和更好地平衡当事人利益的角度进行妥善认定和处理(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版,第537页)。
      当前,出于加强对公民生命权、健康权的保护,维护市容市貌及创建文明城市等目的,法律和部分地方法规、规章对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遵守的管理规定进行了明确规定。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75条规定:“饲养动物,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处警告;警告后不改正的,或者放任动物恐吓他人的,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驱使动物伤害他人的,依照本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处罚。”此外,很多城市的人大常委会或地方政府也颁行了有关饲养动物(以犬类为主)的地方性法规或规章。综合该类型地方性法规或规章,有关饲养动物应当遵守的管理规定主要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方面:
      一是有关饲养人主体资格的规定方面。以《西安市限制养犬条例》为例,该条例第13条规定:“申请养犬登记,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个人申请养犬登记的:(一)有本市常住户口或暂住本市的合法证件;(二)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三)有固定的居所。单位因工作需要申请养犬登记的:(一)能够独立承担法律责任;(二)有犬笼、犬舍、围墙等防护设施;(三)有专职管养犬只的人员;(四)有健全的养犬安全管理制度。”
      二是有关饲养动物的登记、办证、缴费及注销等规定方面。以《洛阳市养犬管理办法》为例,该办法第11条规定:“单位和个人申请养犬,应当填写养犬登记表,并提交下列材料:(一)申请人、委托人身份证明;(二)合法有效的《犬类免疫证》;(三)犬只照片两张。饲养进口犬只的,还应当有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出具的入境动物检验检疫证明。”第13条第3款规定:“公安派出所受理个人申请的,应当当场对申请人提交的材料进行审查。对符合本办法第十条规定条件的,应当当场予以登记,发放准养证和犬牌;对不符合条件的,书面告知其理由。”此外,对于犬只的变更、注销、备案和补办登记、电子档案建立、管理服务费用缴纳等问题,参见该办法第15、16、17条等规定。
      三是有关饲养动物的安全性维持义务的规定方面。以《上海市养犬管理条例》为例,该条例第10条第1款规定:“本市依法对饲养的犬只实施狂犬病强制免疫。犬只出生满三个月的,养犬人应当按照本条例规定,将饲养的犬只送至兽医主管部门指定地点接受狂犬病免疫接种,植入电子标识。”第22条规定:“养犬人携带犬只外出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一)为犬只挂犬牌;(二)为犬只束牵引带,牵引带长度不得超过两米,在拥挤场合自觉收紧牵引带;(三)为大型犬只戴嘴套;(四)乘坐电梯或者上下楼梯的,避开高峰时间并主动避让他人;(五)单位饲养的烈性犬只因免疫、诊疗等原因需要离开饲养场所的,将其装入犬笼;(六)即时清除犬只排泄的粪便。”第23条规定:“禁止携带犬只进入办公楼、学校、医院、体育场馆、博物馆、图书馆、文化娱乐场所、候车(机、船)室、餐饮场所、商场、宾馆等场所或者乘坐公共汽车、电车、轨道交通等公共交通工具。前款以外其他场所的管理者可以决定其管理场所是否允许携带犬只进入。禁止犬只进入的,应当设置明显的禁入标识。携带犬只乘坐出租车的,应当征得出租车驾驶员的同意。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业主委员会可以根据相关公约或者规约,划定本居住区禁止犬只进入的公共区域。盲人携带导盲犬的,不受本条规定的限制。”
      此外,部分城市采取了限制特定区域饲养动物,或限制特定时间禁止动物在特定区域外出活动的管理制度。例如,《西安市限制养犬条例》第9条规定:“本市实行划区域限制养犬。三环路以内区域及三环路以外的城镇居民居住区、机关、企业事业单位、学校、幼儿园、医院、文物古迹保护区、风景名胜游览区等区域为重点限养区;其他区域为一般限养区。”《吉林市城区养犬管理条例》第10条规定:“早六点至晚八点期间,禁止携带中型犬在人民广场、世纪广场、吉林火车站东广场及西广场、松花江两岸的清水绿带、北山公园、龙潭山公园、玄天岭公园、儿童公园、江北公园等人员密集的开放式公共场所活动。”
      四是动物致人伤害时的救助义务及危险预防义务方面的规定。例如,《吉林市城区养犬管理条例》第11条规定:“犬只惊吓、伤害他人的,养犬人应当立即将被惊吓人或者被伤害人送至医疗机构诊治,支付狂犬病疫苗接种费和医药费,给予被惊吓人或者被伤害人精神抚慰赔偿。精神抚慰赔偿的具体额度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协商不一致的,可以申请基层调解组织予以调解,经调解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被惊吓人或者被伤害人可以提起民事诉讼,也可以直接提起民事诉讼。养犬人还应当在24小时内将伤人犬只送到动物疫病防控机构进行狂犬病检测。”第12条规定:“犬只感染或者疑似感染狂犬病的,养犬人必须采取隔离等控制措施,并立即报告动物疫病防控机构,由动物疫病防控机构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处理。”
      例如,在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5民终7304号民事案件中,2016年1月5日,原审原告奚建中驾驶电动自行车行驶时,车辆与原审被告闵定英饲养的一只黄狗相撞,致奚建中连车带人倒地受伤、车辆损坏。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闵定英带狗出门时未对狗栓系狗链,违反了苏州市养犬管理条例的规定,由此引发交通事故,应对奚建中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即便奚建中确实存在左手持物、右手扶车把的骑车行为,亦不足以认定奚建中在涉案事故中存在重大过错,故本院对闵定英该上诉主张不予采信。闵定英带犬只上道路未进行牵引和栓系,导致犬只在横穿道路过程中妨碍了其他车辆通行,是造成本起事故的直接原因……。”最终判决由闵定英对奚建中的全部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笔者认为,本案中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应属恰当。首先,原审被告闵定英带狗出门时未对狗栓系狗链,其行为已违反了苏州市养犬管理条例的规定。在这种情况下,其饲养的狗与原审原告奚建中相撞并致其受到损害,依据《侵权责任法》第79条,理应适用绝对责任,对被侵权人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且在该案中,无论原审原告是否具有重大过失,均不适用过失相抵。
      在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3民终2089号民事案件中,2014年8月25日,沙某1与其母李某在公园玩耍,适逢焦某遛狗,沙某1遂与焦某饲养的狗玩耍,李某与焦某在远处逗留时,焦某饲养的狗将沙某1咬伤。
      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九条规定……此条是关于对因未采取安全措施情形下的动物致害责任的规定。在饲养人或管理人违规,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法律对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苛以较重责任。何为“违反管理规定”,《北京市养犬管理规定》第十七条作出了明确规定:“养犬人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一)不得携犬进入市场、商店、商业街区、饭店、公园、公共绿地、学校、医院、展览馆、影剧院、体育场馆、社区公共健身场所、游乐场、候车室等公共场所;……(四)携犬出户时,应当对犬束犬链,由成年人牵领,携犬人应当携带养犬登记证,并应当避让老年人、残疾人、孕妇和儿童;(五)对烈性犬、大型犬实行拴养或者圈养,不得出户遛犬;因登记、年检、免疫、诊疗等出户的,应当将犬装入犬笼或者为犬戴嘴套、束犬链,由成年人牵领……”结合上述管理规定,焦某存在以下多个违反管理规定的情形:一、在重点管理区内饲养禁止饲养的大型犬。根据《密云县人民政府关于加强养犬管理工作的通告》(密政发〔2008〕12号)之规定:“二、本县的养犬管理区域分为重点管理区和一般管理区。重点管理区内不准养大型犬、烈性犬……三、重点管理区:本县行政区域内的所有居民楼住宅小区及县域内主要旅游风景区。……”本案中,焦某所居住的××小区即属于住宅小区,为重点管理区,依规禁止饲养烈性犬和大型犬,而焦某家所饲养的阿拉斯加犬即为大型犬,属于禁止饲养的犬种。二、违规携犬进入公园。本起犬伤人事件即发生在公园,依照上述规定,公园属于禁止遛狗区域,故焦某属于违规携犬进入公园。三、未对饲养的阿拉斯加犬进行牵领,亦未主动避让儿童。事发时,焦某并未牵领该阿拉斯加犬,并放任犬只与七岁的沙某1近距离接触,并最终发生犬咬人事件……事发时,沙某1年仅七岁,依法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父母作为监护人,未能紧随孩子身边,放任沙某1与大型犬近距离接触,属监护不力,亦应承担部分责任……。”
      笔者认为,本案中人民法院的部分裁判观点尚值得商榷。本案中,法院以事发时被侵权人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父母监护不力为由,判决由受害人一方承担部分责任。而根据人民法院查明的事实,本案中致害动物的饲养人焦某违反多项动物管理规定,如在重点管理区内饲养禁止饲养的大型犬,违规携犬进入公园以及未对饲养的阿拉斯加犬进行牵领,亦未主动避让儿童。在这种情况下,焦某饲养的犬致人损害,当然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9条,由焦某对被侵权人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且根据本文前述观点,在未成年人遭受损害的该类型案件中,遭受损害的为未成年人本人而非其监护人,只要被侵权人本人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便不应据此免除或减轻动物饲养人、管理人的责任。况且在适用绝对责任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纵然当事人存在重大过失亦不能减轻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的责任。因此笔者认为,本案中被侵权人的监护人未充分履行监护职责,不宜作为过失相抵的依据。
      第二,禁止饲养的烈性犬等危险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责任承担问题。
      根据上文及《侵权责任法》第80条规定,此种情形同样适用绝对责任。基于立法目的,因为烈性犬存在的巨大危险性,即使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也不能据此减轻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应当承担的责任。
      对于烈性犬的种类,当前部分城市颁行的地方性法规或规章对此作出了详细规定。以《吉林市城区养犬管理条例》为例,该条例第22条第6款规定:“本条例所称烈性犬种包括:阿富汗猎犬,阿根廷杜高犬,阿里埃日犬,爱尔兰猎狼犬,爱尔兰赛特犬,巴山基猎犬,巴西非拉犬,巴仙吉犬,贝林登梗,比利时牧羊犬,比特犬,边境梗,伯恩山犬,波音达猎犬,川东犬,刺毛犬,大白熊犬,大丹犬,大麦町犬,德国猎梗,德国牧羊犬,斗牛犬,笃宾犬,恶霸犬,俄罗斯高加索犬,法国波尔多獒犬,法国狼犬,加纳利犬,卡累利亚猎熊犬,卡斯特牧羊犬,凯丽蓝梗,克罗地亚牧羊犬,可蒙多犬,猎狐犬,猎鹿犬,灵缇,罗得西亚脊背犬,罗威纳犬,马犬,美国斯塔福郡梗,蒙古细犬,纽芬兰犬,牛头梗,皮卡迪牧羊犬,葡萄牙善泳犬,秋田犬,拳狮犬,萨摩耶德犬,沙皮犬,圣伯纳犬,松狮犬,苏俄猎狼犬,苏俄牧羊犬,苏格兰牧羊犬,塔塔尔牧羊犬,土佐犬,威玛猎犬,西藏獒犬,西伯利亚雪橇犬,雪达犬,寻血猎犬,伊卑萨猎犬,意大利卡斯罗犬,意大利纽波利顿犬,伊利里牧羊犬,英国斗牛獒犬,英国古代牧羊犬,英国马士提夫犬,中华田园犬,中亚牧羊犬,以及经公安机关和畜牧兽医部门联合认定并向社会公布的其它犬种。”
      还需注意的是,根据部分现行地方性法规、规章,禁止饲养烈性犬的义务主体为自然人等一般主体,如有对养犬有特定需要的法人等主体,该类主体应适用审批制,即经过有关部门的批准才可饲养。例如,《呼和浩特市养犬管理规定》第9条规定:“重点养犬管理区内,每户只准养一只犬,不得饲养烈性犬、大型犬。机关、团体、部队、企业事业单位饲养军犬、警犬、护卫犬、科研医疗实验用犬、表演道具犬,须经市公安行政管理部门批准。烈性犬、大型犬的品种与体高标准,由市公安行政管理部门会同畜牧兽医行政管理部门确定并公布。”
      以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荆州中民二终字第00076号民事案件为例,2013年5月16日,原审原告晏高峰被原审被告张东升饲养的藏獒咬伤。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参照相关地方性法规关于养犬管理规定或者条例来看,藏獒属于烈性犬。同时,在现行地方性规定中,禁止饲养烈性犬的义务主体是居民等一般民众,对有特定需要的法人团体实行批准制,即经过批准后可以饲养。本案中,张东升没有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其喂养的藏獒经过公安行政管理部门批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由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条规定,张东升应对晏高峰的各项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又如,在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3民终13602号民事案件中,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立法的首要目标亦在于救济受害人,维护公共安全。其中明确规定禁止饲养的烈性犬等危险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严格的无过错责任。动物饲养人违反禁止性规定饲养烈性犬等危险动物,是对管理规定的严重违反,具有严重的主观过错,不适用过失相抵原则。如果因此造成他人损害,无论受害人有无过错,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均应承担侵权责任。《北京市养犬管理规定》第十条规定:在重点管理区内,每户只准养一只犬,不得养烈性犬、大型犬。《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政府关于印发通州区实施若干规定的通知》(通政发[2006]20号)第十三条第(一)项规定:一类管理区:……永顺镇和梨园镇的楼房小区及别墅区……按重点管理区管理。由此可知,本案事发小区属于养犬管理的重点区域,该区域内禁止饲养烈性犬、大型犬。北京市公安局治安管理中有关养犬的规定中明确载明,雪橇犬属于禁止在重点管理区内饲养的犬种。于海鹏在事发小区违反禁止性规定饲养阿拉斯加雪橇犬,在遛狗过程中与艾淑英相遇、发生冲突并致使艾淑英受伤。虽然艾淑英对此亦有过错,于海鹏仍应承担侵权责任。……但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依过失相抵原则减轻于海鹏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艾淑英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笔者认为,这两起案件中人民法院的观点应属恰当。该两起案件中的被侵权人分别被依据当地相关法规、规章中禁止饲养的烈性犬藏獒和雪橇犬所致害。因此根据《侵权责任法》第80条的规定,理应适用绝对责任,由致害烈性犬的饲养人对被侵权人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即使被侵权人存在重大过失亦不适用过失相抵。特别是在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3民终13602号民事案件中,一审中人民法院认为双方均存在过错,应适用过错相抵。而二审法院准确适用了《侵权责任法》第80条的规定,改判由原审被告于海鹏对原审原告艾淑英的合理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对于被侵权人艾淑英存在的重大过错亦进行了训诫,值得赞同。
      (二)适用过错推定责任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责任承担问题
      根据上文,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为动物园动物致害案件。该类案件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中的过错推定责任。即动物园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时,动物园一方只有在证明其尽到管理职责的情况下才可以免于承担责任。
      对于动物园管理职责的认定,主要可参见《城市动物园管理规定》第三章等具体规定。例如,该规定第17条规定:“动物园管理机构应当备有卫生防疫、医疗救护、麻醉保定设施,定时进行防疫和消毒。有条件的动物园要设有动物疾病检疫隔离场。”第21条规定:“动物园管理机构应当完善各项安全设施,加强安全管理,确保游人、管理人员和动物的安全。动物园管理机构应当加强对游人的管理,严禁游人在动物展区内惊扰动物和大声喧哗,闭园后禁止在动物展区进行干扰动物的各种活动。”
      例如,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6)新31民终408号民事案件中,2014年6月15日,原审原告穆某某在喀什市动物园游玩时,翻越护栏跳进隔离区喂食狗熊,致使狗熊把原告的手咬伤。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喀什市动物园作为管理人对其设施是否具有安全隐患负有安全保障义务,以确保参观游玩的游客的人身安全。经查,动物园狗熊馆参观区防护栏的高度及防护栏与狗熊笼舍之间的隔离区,已达到了安全防护的要求,且在馆舍明显位置设置有危险警示标识。对此喀什市动物园已尽到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上诉人穆某某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其行为具有一定的认知能力,其应该意识到靠近狗熊进行喂食的危险性,仍翻越护栏跳进隔离区将手伸进笼子里喂食狗熊,因其自身原因造成手被狗熊咬伤的损害后果,对此应承担主要过错责任,喀什市动物园对上诉人的危险行为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未充分尽到管理职责,也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笔者认为,本案中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应属恰当。首先,动物园动物致害案件适用过错推定责任。经人民法院查明之事实,本案中动物园的参观区防护栏的高度及防护栏与狗熊笼舍之间的隔离区,虽然已达到了安全防护的要求,且动物园在馆舍明显位置设置有危险警示标识。但动物园对被侵权人的危险行为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因此动物园未能证明其尽到管理职责,对受害人的损害结果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其次,本案中被侵权人虽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依其年龄和智力水平应该能够意识到近距离喂食狗熊存在的巨大危险性。在这种情况下仍翻越护栏跳进隔离区并将手伸进笼子里喂食狗熊致使被狗熊咬伤,因此可认定其存在重大过错。因动物园动物致害案件并不适用绝对责任,因此本案可适用过失相抵,依法减轻动物园应当承担的责任。
      (三)适用混合责任情形下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责任承担问题
      根据上文,第三人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案件适用混合责任,即第三人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对动物饲养人或管理人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如果第三人具有过错,则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被侵权人可以向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请求赔偿,也可以向第三人请求赔偿。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赔偿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
      以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中级人民法院(2016)内22民终231号民事案件为例,2011年11月12日,原审被告高朝红在自家院中往外轰赶原审被告刘景江家的猪,猪窜到路上后将骑摩托车路过的原审原告谷艳玲撞倒,致使谷艳玲受伤。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被上诉人谷艳玲骑车途中,路遇上诉人高朝红向外赶上诉人刘景江家的猪,猪受惊撞伤谷艳玲。刘景江作为饲养动物的所有者未尽到适当管理义务,致使饲养动物伤人,其未能举证证明谷艳玲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应当就谷艳玲的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高朝红在轰赶动物时,未注意观察周围情况,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致使动物受惊吓跑动撞伤谷艳玲,高朝红行为存在过错,亦应对谷艳玲的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人民法院最终根据原审被告高朝红具有的过错程度以及原审被告刘景江的动物饲养人身份,判决高朝红和刘景江对谷艳玲的损害结果承担连带责任,笔者认为,本案中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应属恰当。
      六、小结
      行文至此,对本文做几点总结:
      第一,在归责原则方面,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中,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情形为一般情形下的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遗弃、逃逸的动物在遗弃、逃逸期间造成他人损害的案件。另外,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案件与饲养禁止饲养的烈性犬等危险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案件这两类案件则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下的绝对责任;适用过错推定责任的情形为动物园动物致人损害案件;适用混合责任的情形为因第三人过错致使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案件。
      第二,在减免责事由方面,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的免责事由为被侵权人故意,此处可同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8条和第27条;该类型案件的减责事由在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情形下为被侵权人具有重大过失而非一般过失,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8条而排除第26条的适用。在适用过错推定责任的动物园动物致害案件中,减责事由包括被侵权人具有一般过失和重大过失,可适用《侵权责任法》第78条和第26条;饲养动物损害责任案件排除第28条即第三人原因作为免责事由的适用。
      第三,希望广大饲养主体能够文明饲养动物,严格遵守相关管理规定,尽最大限度避免损害案件的发生。同时,基于动物对于人类具有的强烈的感情慰藉,也希望今后各地出台的管理条例可以针对不同种类动物的特性,在具体条文的制定方面日益精细化,人性化,最大限度促进人与动物和谐共处,并满足文明城市建设的需要。
    【作者简介】
    韩蛟,鄂尔多斯市东胜区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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