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鹿系”集资诈骗案震惊全国,探讨其中的几个刑法问题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犯罪学
    【出处】微信公众号:中银律师事务所
    【写作时间】2019年
    【中文关键字】集资诈骗案;刑法问题;法律解读
    【全文】

      基本案情
     
      据上海一中法院官方微信消息,2019年1月16日上午,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一中院)依法公开宣判被告单位上海快鹿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上海长宁东虹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上海东虹桥融资担保股份有限公司(以下分别简称为快鹿集团、东虹桥小贷公司、东虹桥担保公司)以及被告人黄家骝、韦炎平、周萌萌、徐琪(美国籍)等15人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系列案件,对快鹿集团、东虹桥小贷公司、东虹桥担保公司分别以集资诈骗罪判处罚金人民币十五亿元、二亿元、二亿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对黄家骝、韦炎平以集资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并处罚金;对徐琪以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并处罚金;对周萌萌等其余12名被告人以集资诈骗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至九年不等的刑罚,并处罚金。
     
      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至2015年8月间,涉案人施建祥(另案处理)为实施非法集资活动,组建了个人实际控制的以快鹿集团为核心并统一管理东虹桥小贷公司、东虹桥担保公司以及金鹿系、当天系、中海投系等融资平台的快鹿系集团。
     
      2014年3月至2016年4月,涉案人施建祥指使东虹桥小贷公司提供虚假债权材料、东虹桥担保公司匹配虚假担保函件,再由金鹿系等融资平台包装成各种理财产品,连同中海投系融资平台擅自发行的基金产品等,在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的情况下,采用召开推介会、发送传单和互联网广告、随机拨打电话、举办或赞助演出等方式通过门店、互联网等途径向社会公众公开宣传和销售,从而非法集资共计434亿余元。上述非法集资所得钱款均被转入涉案人施建祥、快鹿集团实际控制的银行账户,除282亿余元被用于兑付前期投资者本息外,其余款项被用于支付各项运营费用、股权收购和影视投资等经营活动、转移至境外和购置车辆以及个人挥霍、侵吞等。至案发,本案实际经济损失共计152亿余元。
     
      上海一中院认为,3家被告单位及黄家骝等15名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其行为均已构成集资诈骗罪,且数额特别巨大。被告人徐琪还违反国家有关规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其行为又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且数额巨大。上述被告单位和被告人的非法集资行为,造成近4万名被害人巨大经济损失,严重破坏国家金融秩序,严重危害国家金融安全,结合本案事实、性质、情节和社会危害程度,依法作出上述判决。
     
      被告人家属、被害人代表、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领事处官员等共计约300人旁听了一审宣判。上海市司法机关将继续加强对涉案资产的追赃挽损工作,对在逃的涉案人员继续予以追捕、追诉。[1]
     
      法律分析
     
      1.本案中的部分涉案人员构成集资诈骗罪
     
      现行《刑法》第192条规定了集资诈骗罪:“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从犯罪构成的角度,第一,本罪侵害的客体是国家的金融管理制度和公私财产所有权。与一般诈骗罪不同的是,此类犯罪主要发生在资金市场,侵犯的法益也不一样,这表现在它既侵犯了公众财产的所有权,又侵犯了国家金融管理制度,扰乱了国家正常的金融管理秩序。
     
      第二,本罪在客观方面表现为行为人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数额较大的行为。也就是说在客观方面,它与诈骗罪存在某些相似之处,都是采用了诈骗的手段。不过集资诈骗罪在客观方面又体现为三个方面的具体内容,这点又是一般诈骗罪所不具备的,即一是以集资为名实施诈骗,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虚构资金用途等虚构事实的方法或者隐瞒事实真相,骗取他人资金。二是与一般诈骗罪不同的是,集资诈骗的行为同时构成非法集资。也就是说集资诈骗罪中的“集资”是未经有权机关批准或者违反法律、法规,通过不正当的渠道,向社会公众募集资金。三是按照《刑法》192条的规定,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必须要达到数额较大的程度,才构成犯罪。至于什么是“数额较大”,《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以下简称“追诉标准(二)”)第49条规定:“ [集资诈骗案(刑法第一百九十二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涉嫌下列情形之一的,应予立案追诉: (一)个人集资诈骗,数额在十万元以上的;(二)单位集资诈骗,数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也就是说,个人集资诈骗的,数额必须达到十万元以上,单位集资诈骗的,数额必须达到五十万元以上,才有可能受到《刑法》的追诉。
     
      其三,本罪的主体是一般主体,凡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均能构成本罪。值得注意的是,单位也能成为本罪的犯罪主体,当单位构成此罪,人民法院是需要施行双罚制,在对单位处以罚金的同时,还需要追究直接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
     
      其四,本罪的主观方面由故意构成,过失不构成本罪,并且行为人必须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至于什么是本罪中的“非法占有为目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非法集资若干问题的解释”)中的第4条第2款规定:“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一)集资后不用于生产经营活动或者用于生产经营活动与筹集资金规模明显不成比例,致使集资款不能返还的;(二)肆意挥霍集资款,致使集资款不能返还的;(三)携带集资款逃匿的;(四)将集资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的;(五)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逃避返还资金的;(六)隐匿、销毁账目,或者搞假破产、假倒闭,逃避返还资金的;(七)拒不交代资金去向,逃避返还资金的;(八)其他可以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是认定行为人是否构成集资诈骗罪的重要方面,人民法院在认定行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为目的,应当审查行为人是否具有上述《非法集资若干问题的解释》第4条第2款规定的前七种情形,并且上述司法解释也赋予法官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即法官可以依据案情来判断行为人是否具有“其他可以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以决定是否以集资诈骗罪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在实践中,法官的此类自由裁量权并非没有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在2001年12月1日的《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的纪要》中指出:“对于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而非法集资,或者在非法集资过程中产生了非法占有他人资金的故意,均构成集资诈骗罪。但是,在处理具体案件时要注意以下两点:一是不能仅凭较大数额的非法集资款不能返还的结果,推定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二是行为人将大部分资金用于投资或生产经营活动,而将少量资金用于个人消费或挥霍的,不应仅以此便认定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因此,仅仅有较大数额的非法集资款不能返还的结果或者行为人将大部分资金用于投资或生产经营活动,而将少量资金用于个人消费或挥霍的,就不能断然认为行为人具有“其他可以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
     
      本案中,“涉案人施建祥指使东虹桥小贷公司提供虚假债权材料、东虹桥担保公司匹配虚假担保函件,再由金鹿系等融资平台包装成各种理财产品,连同中海投系融资平台擅自发行的基金产品等,在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的情况下,采用召开推介会、发送传单和互联网广告、随机拨打电话、举办或赞助演出等方式通过门店、互联网等途径向社会公众公开宣传和销售”,其中“提供虚假债权材料”、“ 匹配虚假担保函件”、“ 在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的情况下,采用召开推介会、发送传单和互联网广告、随机拨打电话、举办或赞助演出等方式通过门店、互联网等途径向社会公众公开宣传和销售”的行为,分别构成“以集资为名,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虚构资金用途等虚构事实的方法或者隐瞒事实真相的方法骗取他人资金”以及“未经有权机关批准,向社会公众募集资金”,符合集资诈骗罪的客观方面。而“非法集资所得钱款均被转入涉案人施建祥、快鹿集团实际控制的银行账户,除282亿余元被用于兑付前期投资者本息外,其余款项被用于支付各项运营费用、股权收购和影视投资等经营活动、转移至境外和购置车辆以及个人挥霍、侵吞”这一事实,符合《非法集资若干问题的解释》第4条第2款规定的“集资后不用于生产经营活动或者用于生产经营活动与筹集资金规模明显不成比例,致使集资款不能返还的”以及“肆意挥霍集资款,致使集资款不能返还的”之情形,因此行为人不仅主观上是故意,而且也符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有关行为人非法集资共计434亿余元,其中只有282亿被用于兑付前期投资者本息,这意味着相关行为人的集资诈骗数额为152亿元,按照《非法集资若干问题的解释》中的规定,相关行为人在构成共同犯罪的情况下,犯罪金额已经远远超过“数额特别巨大”的标准,应当被“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因此,本案中法院对对黄家骝、韦炎平等犯罪嫌疑人以集资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对快鹿集团等单位处以罚金是符合法律与司法解释规定的。
     
      2、部分涉案人员亦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刑法》第176条规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 单位犯前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本罪侵犯的客体,是国家金融管理制度。本罪的犯罪对象是公众存款。即存款的主体是不特定的社会公众。
     
      本罪在客观方面表现为行为人实施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变相吸收公众存款的行为。按照《非法集资若干问题的解释》中的规定,下列行为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变相吸收公众存款的行为:(一)未经有关部门依法批准或者借用合法经营的形式吸收资金;(二)通过媒体、推介会、传单、手机短信等途径向社会公开宣传;(三)承诺在一定期限内以货币、实物、股权等方式还本付息或者给付回报;(四)向社会公众即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
     
      同时,上述司法解释也明确,未向社会公开宣传,在亲友或者单位内部针对特定对象吸收资金的,不属于非法吸收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
     
      本罪是行为犯,行为人只要实施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的行为,即便构成本罪既遂。这也反映了立法上对本罪行为人所实施的、严重破坏金融市场秩序的行为从严打击的意向。
     
      本罪的主体为一般主体,凡是达到刑事责任年龄且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均可构成本罪。依本条第2款的规定,单位也可以成为本罪的主体。值得注意的是,法律本身并未限定只有不能经营吸收公众存款业务的证券公司等非银行金融机构才能成为本罪单位犯罪的主体。
     
      本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故意,即行为人必须是明知自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行为会造成扰乱金融秩序的危害结果,而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本罪并不要求非法占有为目的,因此是否具有非法占有为目的,是区分本罪与集资诈骗罪的关键。
     
      本案中,法院对徐琪以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显然是数罪并罚,由于对徐琪的具体犯罪事实缺乏更多信息的支持,笔者不再展开。但是可以肯定是,如果某行为人既构成集资诈骗罪,又构成非法吸收存款罪的,由于司法解释并未对涉及该两项罪名时的罪数问题进行法律拟制,因此要看行为人本质上实施的是一个行为还是数个行为。如果是一个行为的,应当按照想象竞合犯的理论,以一重罪论处;如果是两个行为的,则应当数罪并罚。
     
      结语
     
      在我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非法吸收存款与集资诈骗犯罪呈现出高发趋势,广大的金融市场的参与者要以此类案件为鉴,规范自身的行为。同时,随着刑事辩护专业化、精细化的深入,广大年轻律师朋友也可以尝试更多地去研究此类犯罪的构成、辩护的技巧以及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刑事辩护业务,特别是经济犯罪领域的刑事辩护业务,仍然有较大的市场潜力。
    【作者简介】
    王翔宇,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注释】

    [1] 来源:新京报百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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