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越权担保时相对方是否享有担保权益及裁判趋势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公司法
    【出处】股权与金融
    【写作时间】2018年
    【中文摘要】对公司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的行为之效力的裁判,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而传统的管理强制性规范与效力强制性规范的区分适用因混淆不清和难以界定而无法让裁判获得广泛认同。此次《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在吸收《民法总则》精华的基础上的颁布实施,将推动题述问题相关领域的法律条款的综合灵活应用,以期达到保护善意担保债权人和商事外观主义之间的权利平衡这一更加公平目标。
    【中文关键字】公司;股东;担保;擅自;无效
    【全文】

      《公司法司法解释四》于2017年8月28日颁布并于2017年9月1日起正式实施。本文将在该司法解释第六条的基础上,论述公司决议效力与公司外部行为效力之间的关系,即公司决议的无效或不存在是否会导致公司与相对方的行为无效或可撤销?进而言之,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而为股东提供担保的行为(擅自担保)是否无效?担保人应否承担担保责任?
     
      一、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的裁判现状
     
      对于这一问题,目前无论是法学界还是实务界均存有争议,最大的分歧在于对于《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到底属于管理强制性规定还是效力强制性规定的认定,莫衷一是。
     
      《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
     
      该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
     
      该条第三款规定: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
     
      按照上述法律的明确规定,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擅自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违反了法律的明确规定,不具有合法性。但是该种不合法是否必然导致对外担保行为的无效呢?
     
      最高法院在类似案件的裁判中认为: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对外提供担保的,虽然违反了公司法的明确规定,但该种规定系针对公司决策程序的内部规定,属于管理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强制性规定,违反该规定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据此不能对抗公司与之为交易行为的外部当事人。也就是说,即便公司违反该条款规定而提供担保,该担保仍然有效。
     
      二、新法的特别规定
     
      最新颁布实施的《民法总则》和《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的相关规定如下:
     
      1、《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
     
      A.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B.意思表示真实;
     
      C.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 不违背公序良俗。
     
      2、《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六条规定: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被人民法院判决确认无效或者撤销的,公司依据该决议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受影响。
     
      问题是: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而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是否不构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不经审查而接受公司擅自为其股东所提供之担保的债权人是否构成善意相对人?
     
      三、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而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是否构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是否构成公司法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需要分别论证。
     
      1、一般情形下公司意思表示的作出
     
      在无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公司以章程规定的意思表示机关作出的意思表示为公司的意思表示,故而公司法定代表人作出的意思表示归属于公司的意思表示;
     
      2、法律特别规定情形下公司意思表示的作出
     
      但是在法律对特定事项有明确的决策程序和意思表示要求时,公司应当以特定机构如股东(大)会/董事会的意思表示作为公司意思表示,而不能仅仅根据法定代表人的意思表示作为公司的意思表示。
     
      由上可知,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公司的名义,在无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的情况下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的行为,该行为虽以法人形式对外作出意思表示,但由于超越法定权限,不构成作为担保人的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四、公司擅自对外担保时相对方债权人是否善意
     
      1、担保双方(即作为担保人的公司和作为债权人的相对方)明知或应知公司对外担保必须经股东会/董事会决议通过方可为之。
     
      《公司法》(含禁止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而径行担保的条款)一经颁布实施,无论对于公司还是债权人,无论其是否事实上明知该禁止性规定,均推定其知晓上述法律规定。
     
      2、担保双方明知禁令而为,具有过错。
     
      A.对于公司而言,在明知担保必须履行内部决议的前提下,无视法律的明确规定,或不召开股东会/或不对相关事项进行表决/或表决未通过时仍擅自担保,其主观上具有过错甚至恶意毋容置疑;
     
      B.对于债权人即相对人而言,在明知担保方必须根据其内部决议而为担保的前提下,无视法律的明确规定,故意不要求公司提供有关担保的股东会决议/或者轻信公司关于已经通过股东会决议的陈述/或者怠于审查公司是否具有相关股东会决议,而径行接受其担保的行为,主观上亦具有过错。
     
      因此,担保双方特别是作为债权人的担保相对方,不构成担保行为的善意相对人。
     
      五、非善意相对方所接受之担保,其效力是否会因《公司法司法解释四》而受影响
     
      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六条之规定,公司内部决议被确认无效或者撤销的,公司依据该决议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受影响。
     
      那么,若公司根据就没有相关内部决议而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的,其与相对人(担保债权人)所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是否受影响?
     
      为便于分析,可将公司缺乏有效的内部决议而对外提供的担保分为如下两种情形:
     
      A.公司虽经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而为担保,但该等决议被人民法院判决确认无效或撤销的;
     
      B.公司未经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而为担保。
     
      当公司的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被人民法院判决无效或撤销的,根据《民法总则》《合同法》等法律关于无效民事行为后果的规定,应视为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时并无有效的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作为基础。此时,公司对外所为的担保行为仅仅在相对人为善意时才不受影响,也即公司与善意相对人签署的担保合同仍将有效。
     
      如前,有相关决议但无效或撤销时仅保护善意相对人的合同利益,根据举轻以明重的逻辑,如果连相关决议都缺乏时,就更加只能保护善意相对人的合同利益了。
     
      也就是说,只有当相对人为善意时,公司在缺乏相关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的基础上与相对方达成的担保合同才不受影响。而对于非善意的相对人与公司达成的担保合同,其效力将存在不确定甚至无效的可能。
     
      六、相对人善意与否如何影响公司擅自为其股东提供担保行为的效力
     
      如前所述,公司未经股东会决议擅自对外担保不构成公司法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只能认定为法定代表人的越权行为。
     
      (一)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处于效力待定状态
     
      《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
     
      根据上述规定,法定代表人的越权行为对于善意相对方来讲,法律认可该越权行为能够代表被代理人,进而该越权行为能够约束被代理人和善意相对人,法律称之为代表行为有效。
     
      但是若相对方并非善意,即相对方知道或应当知道越权行为而继续与越权代表人订立合同,其法律效力是否当然无效?从逻辑上无法推导出这一结论。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法律明文规定公司为股东担保须经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担保债权人理应知道公司唯有持有/出示股东会决议才能证明其所为担保经过法定程序的授权;若公司未出示股东会决议而为担保,作为正常的交易相对人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从而该等越权代表行为不能约束作为担保人的法人本身。
     
      在公司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构成越权且相对人应当知道该等越权的情况下,该等越权行为不能有效代表担保人,则担保人与相对人签署的合同将处于效力待定状态,须经法律规定的意思表示机关确认(如股东会决议)方能生效。
     
      (二)效力待定的担保合同未经担保方股东会决议追认将不生效
     
      根据上文,公司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构成越权且相对人知道该等越权的情况下,公司与相对人签署的合同属于效力待定合同。
     
      对于效力待定合同,其法律效力将因如下行为的发生而得以确定:
     
      1、善意相对人主动撤销该合同而使该合同无效;或
     
      2、被代理人经善意相对人催告而追认或主动追认而使该合同生效;
     
      由于司法实践中相对人主动撤销担保合同的情形几乎没有,本文仅论及被代理人主动追认之情形。
     
      在担保合同效力争议的案件中,担保人为了挣脱担保约束,一般都会提出未经股东会决议的程序问题,从而被代理人主动追认的可能性也几乎不存在。
     
      综上,处于讼争案件中的效力待定合同的最终结局将为始终不能生效。
     
      七、现有法律及司法解释对于裁判非善意相对人不获担保权益的可资借鉴之处
     
      (一)《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对于担保人不承担担保责任观点的支持条文
     
      1、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
     
      《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条规定:主合同债务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欺诈、胁迫事实的,按照担保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处理。
     
      《担保法》第三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A.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的;
     
      B.主合同债权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
     
      2、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操纵公司为其债务提供担保的行为构成胁迫
     
      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规范的是因为债权人的欺诈、胁迫,或因债务人的欺诈、胁迫而导致的保证人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形。
     
      现实中,由于债务人与担保人之间的关联关系或控制关系,极可能出现债务人虽未实施欺诈或明显的胁迫行为,但其作为担保人的控股股东或实际控制人,利用其控制影响力,操纵担保人作出担保行为。该等操纵行为虽不被明确的法律条文所禁止,但其具有与胁迫行为同等的外力强制效果,导致担保人不得不违背真实意思表示而为担保,从而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胁迫行为。
     
      3、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操纵所致担保却仍接受的,债权人具有恶意。
     
      回到公司未经内部决议而擅自为股东担保的情形来,当债权人明知或应知债务人(股东)操纵保证人(公司)违背真实意思表示提供担保却仍然接受的,构成了债权人明知或应知债务人通过外力强制/操控/胁迫使得担保人违背自己真实意思表示而提供担保的情形,债权人具有恶意。
     
      4、保证人意思表示不真实将导致保证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
     
      如上,在存在欺诈、胁迫或其他操纵情形时,由于担保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从而依据《担保法》及《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条规定可以裁判担保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
     
      (二)《民法总则》对于担保人不承担担保责任观点的支持条文
     
      1、相关法律规定:
     
      《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
     
      A.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B.意思表示真实;
     
      C.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 不违背公序良俗。
     
      2、由于担保人未经其法定机关作出决议而为担保,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该担保行为根据《民法总则》之规定而不具有法律效力(或尚未生效),则担保人同样无需承担担保责任。
     
      八、《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实施后部分裁判观点的变化
     
      在公司未经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而擅自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中,由于法律的明确规定,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才且仅应当被视为担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债权人作为相对方应当知悉遵守这种规定并据此要求担保人出具相应决策文件以核实其真实意思表示;若债权人不顾公司是否具有内部决策程序而径行接受公司担保的行为,构成了明知或应知担保人为非真实意思表示而与之为担保行为的主观状态,不构成善意相对人;从而其与公司之间达成的担保合同的效力将面临被法院深度审查的境地,相比较于目前法院严格依据《合同法》第52条以及最高法院关于管理强制性规定和效力强制性规定的区分来判断合同是否无效的裁判现状,此次《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对于未经公司内部决议而擅自担保的行为效力的评价,正朝着裁判担保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的方向潜移默化的发展。
     
      令人欣慰的是,最近先后从最高法院两位法官——王林清大法官和周伦军大法官的文章中,越来越明显的看出这一趋势。先有王林清大法官认为,目前司法裁判局限于认为《公司法》第十六条(即公司为股东提供担保必须经股东会决议通过)之规定为管理强制性性规定而非效力强制性规定,而效力强制性规范与管理强制性规范的区分并不明确,导致据此裁判合同效力存在严重分歧。解决这个问题应当另辟新径,从表见代理的角度来解决,唯有第三人为善意,方能成立表见代理。而周伦军大法官则进一步认为,法人章程或权力机构决议对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但法律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的限制,可以对抗第三人【详见公众号《法言峰语》2017年11月8日《法定代表人越权行为与善意第三人保护(上)》】。
     
      也就是说,当《公司法》特别规定公司为股东担保需经股东会决议方可为时,这种法定的限制可以对抗第三人,第三人必须尽到善意核查以确定法定代表人具有代理权时,该代表行为才能约束公司本身,从而才能要求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否则,公司法定代表人越权所为的担保,未经核查而擅自接受该担保的债权人将不能享有担保权益。
     
      九、结语
     
      对公司擅自为股东提供担保的行为之效力的裁判,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而传统的管理强制性规范与效力强制性规范的区分适用因混淆不清和难以界定而无法让裁判获得广泛认同。此次《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在吸收《民法总则》精华的基础上的颁布实施,将推动题述问题相关领域的法律条款的综合灵活应用,以期达到保护善意担保债权人和商事外观主义之间的权利平衡这一更加公平目标。
    【作者简介】
    郑绪华,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第九、十届深圳市律师协会公司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第十一届广东省律师协会公司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
    本网站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的观点与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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